贵州靠什么接住跨越山海的“纺织迁徙”?丨贵州新质生产力布局观察
来源:动静贵州    发布日期:2026年01月26日

2025年,贵州在省级主抓六大主导产业基础上,补充了纺织服装、生态食品、健康医药三个特色优势产业。省委十三届八次全会提出,“发展壮大纺织服装、生态食品、健康医药三大特色产业”,进一步锚定产业发展重点。

如今,这个不沿海不沿边不沿江的省份,在承接东部轻纺产业转移的赛道上,跑出了自己的节奏。东部成熟的产业梯队向西部迁移,选择落户贵州时,究竟看中了这里的哪些优势?这场跨越山海的产业迁徙与协作,又为理解中国的区域协调发展,带来什么启示?

靠什么接住“东纺西移”?

毕节市是贵州省承接东部轻纺产业转移的核心区域。目前毕节市纺织服装企业120余家,其中90%来自东部地区。

毕节市纳雍县毕节晶煌制衣有限公司(简称“晶煌制衣”)是从广东引进的企业,目前拥有3800多名员工,日产成衣约12万件,主要为国际知名品牌代工。车间里,忙碌的景象直观地体现了毕节“人口优势”的吸引力。毕节晶煌制衣有限公司总经理庞永贵说:“毕节吸引我们的核心因素是庞大的人口基数,纳雍县户籍人口超百万,能够给我们提供稳定的人力资源,用工成本也比沿海低15%-20%。”

尽管生产自动化是发展趋势,但在成衣制造的诸多关键环节,机器仍无法替代人手的灵巧。晶煌制衣车缝部助理经理王红杰表示:“布料是不规则的,以目前的科技,机器还无法像人手一样灵活处理。”因此,在工厂里,超过2000名车缝工人构成了绝对主力。

当地政府高效的“保姆式服务”,也坚定了企业持续投资的信心。“办手续的时候,当地政府成立了一个专班,我们提出的问题最快当天解决,最迟两三天也能解决。”庞永贵说。

贵州地处西南内陆,物流成本跟沿海相比还不具备优势,但晶煌制衣精细算过一笔“总账”。以运输成本为例,王红杰说:“高速过路费在贵州是每公里8毛到9毛之间,虽然单公里运费高,但企业可以通过一定程度的规模化运输摊薄成本。”王红杰还提到,广东的工厂一年需开八、九个月空调,电费支出很高,“但在凉爽的毕节,吹风扇就够了。综合算下来,成本大幅降低了,有得赚。”

在毕节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,毕节宏盛纺织科技有限公司(简称“宏盛纺织”)的生产车间里,600台喷水织机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,一匹匹光滑的坯布在这里产出。

2025年以前,毕节市100余家纺织企业几乎都是成衣制造企业。随着宏盛纺织的落地,填补毕节纺织产业链中一个关键空白,结束了当地纺织业“只有成衣、没有织布”的历史。

宏盛纺织的落户,是基于一场精密的“优势核算”。毕节宏盛纺织科技有限公司生产厂长丁启永告诉记者:“这里的湿度常年稳定在50%-60%,夏季温度最高在29度左右,气温也合适。这样的温湿度,可以把织造环节的纱线断线率降低到1.5%,运行效率可以达到97%,相应的制造成本就会降低,而江浙地区断线率基本都在3%-5%。”

然而,真正让企业下定决心的关键,是毕节承诺并成功争取到的“印染指标”。印染环节是纺织产业链承上启下的关键,但环保要求高、指标稀缺,曾是制约中西部地区纺织业的瓶颈。“如果布织好了,还得千里迢迢拉到外省去染,那物流成本就下不来,这投资我们绝不会做。”丁启永说。

目前,宏盛纺织配套的印染项目已正式获批,这意味着,未来从“一根丝”到“一匹布”再到“成衣”的全流程,都将在毕节产业园区内实现高效闭环。丁启永对此充满期待:“等我们的印染项目做起来,前端的纺纱和后端的印染都掌握在自己手里,产品可以直接从相邻的广西出海,物流效率将大幅提升,综合运营成本会进一步降低。”

贵州的能源优势也是企业考虑落地的重要因素。宏盛纺织在厂房屋顶投资上千万元安装了光伏板。丁启永介绍:“我们白天用自发的光伏电,错开用电高峰,晚上再用电网的低谷电,这样综合电价成本能降低大约20%。再加上我们规划中的热电联产项目,这种能源系统有助于降低厂区用电成本,这些都增强了企业在毕节长远发展的信心。”

宏盛纺织以出口为导向,主要销往东南亚和南非市场。更重要的是,宏盛纺织的主营业务在纺织产业链中属于附加值较高的中游制造。丁启永解释:“相比后端的成衣加工,织布环节的设备投入大、技术含量更高,单位产值也更为突出。”

自2025年7月投产以来,宏盛纺织一期项目的600台织机已正常运行,日产量约25万米。截至目前,项目产值在1.86亿元左右。丁启永告诉记者:“我们的喷水织机达到2100台左右,除了已经正常运行的600台,剩下的设备正在调试中。预计2026年产值会达到10亿元左右。”

产业要扎根 如何“赋能”?

当上百家纺织企业在毕节扎根生长时,宏观层面的省级战略同步展开,为产业承接注入系统性和可持续性。2024年7月,贵州省纺织产业发展集团(简称“贵州纺织集团”)正式成立,作为省级国有平台,正通过招商和建园整合全省资源。

2025年,贵州纺织集团的招商团队超20次深入考察长三角、珠三角的纺织产业。同时,贵州纺织集团还将20余家沿海优强企业“请进来”,到贵州实地考察。这种密集的“双向奔赴”结出了扎实的果实。贵州纺织集团招商与企业服务部部长李晓波告诉记者:“2025年以来,有七家企业已经招商注册落地,还有5家企业正在推进过程中。”目前贵州纺织集团还与李宁集团、美特斯邦威等头部品牌达成了合作意向。

招商只是第一步,构建承载产业的“巢”同样关键。贵州纺织(贵安)锦绣智造产业园建筑面积12.2万平方米,园区致力于承接东部地区纺织服装产业转移,打造贵州纺织产业集群化发展重要基地。李晓波说:“产业园现在有6家企业陆续装修,预计2026年春节前后能投入生产,达产之后能实现产值三个亿左右,解决就业1500人。”

目前,贵州纺织集团锦秀服饰公司生产线已落地,并安装调试完成达到生产条件,深圳博原、庄吉服饰、宁波马骑顿等著名品牌及龙头企业将陆续入驻园区,全部入驻后预计可实现年产值15亿元、带动就业4500人。

在全省棋盘上,一盘“强链补链”的棋局正在系统落子。贵州纺织集团协同各市州,正推动形成一个清晰的“一核一轴两区”空间布局。在这个布局中,贵阳-贵安地区是驱动创新的核心引擎,遵义至黔南则构成高效的商贸流通通道。与此同时,毕节、六盘水等地形成制造集群,铜仁与黔东南等“三州”地区则依托多彩民族文化,打造独具特色的轻纺服饰板块。李晓波说:“下一步我们将继续以长三角、珠三角、福建等地作为招商的主战场,通过强链补链来继续推动全省纺织产业的发展。”

基于此,各市(州)分别发挥比较优势,共同编织一张全产业链网络,成效是显著的。2025年贵州省纺织服装产业工业总产值预计突破100亿元,吸纳就业约5.5万人。长期卡住贵州纺织业脖子的“印染短板”,在息烽、安龙、毕节等地取得了实质性突破。其中毕节市已集聚超过120家纺织服装企业,展现出强劲的集群效应。

“东纺西移”给贵州带来了什么?

纺织产业的落地,最直接的效应体现在“人”的身上。它不仅仅带来了投资和产值,还将东部的发展机遇,转化了大量“家门口”的就业岗位。

纺织产业门槛不高,却能吸纳大量劳动力,并带动一系列生活服务业。贵州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于伟咏认为:“‘衣食住行’中,‘衣’排在第一位,它能直接或间接带动大量就业,是个很大的‘就业蓄水池’,这对于有超六百万外出务工人员的贵州而言,让老百姓有更多在家门口上班的机会。”

在晶煌制衣,99%的工人都是本地人,车缝工人陈红玉的经历是许多返乡工人的缩影。此前没有从事纺织工作的她,从浙江回乡后经过约一周的培训就上岗,现在一个月收入在4-5千元。她说,这是一份净收入,再也不用负担异乡高昂的房租。

在宏盛纺织,技术工人吴昌伦的回归代表了技能人才的回流。在浙江有近二十年纺织工作经验的吴昌伦,如今在家乡担任车间主管。他说:“我们一家人都是做这个行业的,五兄妹都回毕节上班了。”

丁启永表示:“即使是自动化程度较高的织布环节,培养一名可以看管几十台机器的挡车工,至少要三个月,贵州在外从事纺织行业的人员回流,为工厂正常运转提供了支持。”

人的优势在毕节体现的更为极致。毕节近954万户籍人口中,有近190万常年在外务工,且全市人口平均年龄仅31岁,比全国平均水平年轻近8岁。毕节市投资促进局副局长邱江表示:“我们最核心、最持久的优势,就是人。这不仅是数量优势,更是结构优势。纺织产业已累计带动就业超1.2万人,其中近3000是为从东部主动返乡的熟练工。”

产业快速发展的背面,是急需补齐的短板与必须正视的挑战。尽管已集聚超120家企业,但毕节纺织服装产业“链条不全、集群不强”的阶段性特征依然明显。邱江认为:“要构建现代化纺织服装全产业链集聚区,目前我们在纺纱、织造等中游加工环节的短板还需补齐。”

纺织产业链条涵盖上游原料、中游织造染整、下游服装终端。于伟咏表示:“目前贵州承接的主要是下游的服装制造,而附加值更高、技术更密集的中游纺纱、印染等环节仍是短板。”

煤炭通过现代煤化工技术可以转化为重要的纺织原料。于伟咏说,“江南煤海贵州现在要做的,就是解决怎么转化的问题以及降低转化成本。如果这些方面可以取得突破,贵州将升级为纺织原料的供应地,形成‘资源-原料-制造’的闭环优势,与既有的劳动力、气候等优势产生更强的协同效应。”

此外,纺织熟练工的需求、以及偏高的物流成本,都是需要持续破解的课题。于伟咏特别提到:“印染这类项目的环保手续审批权限在省级,能否高效破解这类手续问题,对于吸引和留住核心制造环节至关重要。”

从“国家所需”到“贵州所能”的双向奔赴

这场被称为“东纺西移”的产业迁徙,贵州为何能接得住?

于伟咏表示,这不仅是主观意愿,更是发展阶段与产业规律的契合。他观察后发现:“纵观全球,纺织产业中心的转移,往往发生在承接经济体GDP达到1.5万亿至2万亿人民币规模的关键阶段,从昔日的韩国、越南,到中国的江浙都是这样。贵州当前的经济体量,正处在这一区间。”这意味着,目前是贵州承接纺织产业转移的绝佳时机。

同时,贵州所具备的劳动力、气候、能源等优势,恰好匹配了东部产业升级后腾挪出的空间需求。于伟咏说:“贵州这些优势正好与想降低成本、开拓空间的东部企业‘看对了眼’,形成了一场‘双向奔赴’。”

“东纺西移”的赢家,远比想象中要多。于伟咏分析,对东部而言是“腾笼换鸟”,腾出空间发展更尖端的产业,对全国而言,则是一次优化产业布局的机会,让整个经济体系更有韧性。他特别提到一组关键数据:今年前11个月,全国纺织品服装出口额合计超2600亿美元,其中对“一带一路”共建国家的出口占了总额的56.5%。而同时,今年1-10月贵州对“一带一路”共建国家的进出口额增长了29.4%。这说明,国家纺织出口的主要市场和贵州外贸发力的方向高度重叠。他认为:“这种市场的契合,为‘贵州制造’通过西部陆海新通道走向世界,打开了广阔的空间。”

贵州轰轰烈烈承接的,不只是机器和订单。这场跨越山海的产业转移,恰好遇上了贵州发展的关键契机,将“国家所需”与“贵州所能”深度结合。最终,它为当地百姓织就了家门口的就业机会,也为区域协调发展与内陆开放,连接起了一条充满活力的新纽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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