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7月7日,卢沟桥的枪炮撕裂了华夏长空。山河破碎,烽烟蔽日。当东部学府半数弦歌中断,一所大学却选择了一条更为悲壮的路——向西。
湄潭文庙,浙大西迁旧址。
这就是浙江大学。一支由校长竺可桢带领的“文军”,背负着仪器、书稿与不灭的信念,穿越浙、赣、湘、粤、桂、黔六省。两年跋涉,九次驻足,五千余里征程。草鞋磨穿了脚底,怀中的书稿却始终带着体温;肩上的桐油布包裹里,显微镜、算稿纸,是他们在乱世中守护的文明星火,那是“教育救国”的铮铮誓言。
1939年初春,命运将他们引向黔北的宁静小城:湄潭。转折,源于一份赤诚的邀请。湄潭乡贤力陈迁校之利,县长严溥泉成立“空屋调查委员会”,清点粮房,更慨然允诺让出文庙官署。当竺可桢实地考察时,21个民间团体迎出城外,承诺建房出租,省政府拨款,公路局提供车辆,一个仅有六千人的小城,硬是挤出了250间房屋,只为安放一所大学的未来。
1940年初,浙大师生在湄潭扎根。他们建起“七七亭”,让警钟长鸣;筑起“织女亭”,遥寄思乡情。湄潭百姓,则以最朴素的善意筑起家园:最好的房屋腾给教授,最肥沃的土地让给试验田,宗祠庙宇化身教室与实验室。而浙大,亦倾力回馈:合并实验学校与湄潭中学,创办职校,将现代科学的种子播撒在黔北的田野山间,滋养着这里的茶香稻浪。
西迁二代陈天来教授常年到湄潭旅居。
烽火中的湄潭七年,竟成学术的沃土。52位未来共和国两院院士的智慧在这里淬炼,一位诺贝尔奖得主的学术之路在此启程。当年播下的种子,早已化作“黔北粮仓”的金色稻浪,淬炼出“西南茶城”的醉人芬芳。
知识,在苦难中顽强生长;文明,因守护而生生不息。烽火远去,情谊长存。八十年光阴流转,“文军西征”的故事并未尘封。
新一代浙大人,踏着先辈的足迹而来。年轻的支教生们,将知识与梦想接力传递到湄江两岸。竺可桢奖的获得者,每年必至湄潭,在斑驳的课桌与老墙前,重走西迁路,再读校史书。这里,不仅是地理坐标,更是精神的原点。
湄潭中学学生常以“求是精神”鼓舞自己。
每一次回望,都是一次灵魂的洗礼,一次对“求是”精神的深刻体认。历史的回响,在年轻的心跳中找到了新的共振。
“黔山青,乌水长,他年勿相忘,随百鸟,到湄江……”
湄潭七星桥,过去浙大学生常常在此散步,白鹭集群,故有“随百鸟,到湄江”的故事。
烽火终会熄灭,岁月终会染白双鬓。但有些东西,穿越时空,永远鲜活如初。那是知识在绝境中不灭的微光,是善意在困厄时无私的托举。当一所大学的坚守,遇见一座小城的懂得,文明的薪火,便在最贫瘠的土地上,点燃了希望。
八十年,浙大与湄潭,这场穿越烽烟的双向奔赴,早已超越了岁月,深深铭刻进这里的山河大地,融入彼此的血脉基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