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有部电影叫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看哭了好多人。一封封来自异乡的侨批，承载着海外华侨对故土亲人的牵挂，藏满岁月温情，让饱含暖意的方言称谓走入大众视野。
潮汕闽南话里的“阿嬷”，意思是“奶奶”。对于云贵川渝的人来说，“嬷”这个字较为生僻。其实，它就是“妈”，俗作“嬷”或“嫲”，也就是说，在今天的福建、台湾、广东、海南这些地方，将“奶奶”称为“妈（嬷/嫲）”，具体读音有差异。
有趣的是，在这些方言中，“奶”和“娘”都可以在词里面表示母亲。这恰恰跟普通话是相反的了。其实，在贵州方言中也存在这种现象，我们整理了上世纪50年代全国汉语方言普查时期贵州的调查材料，发现贵州务川、道真有将祖母称为“妈妈”的现象，反之，贵州思南、贵阳则有将母亲称为“奶奶”的现象。这就跟潮汕方言有着异曲同工之处。
据全国汉语方言普查时期调查的情况，祖母的称谓在贵州方言中有这样几种：贵阳、安顺、兴义、关岭、普定、清镇、平坝等地称“太太”；遵义市、赤水、德江、思南、绥阳、湄潭、仁怀、沿河、石阡、岑巩、凤冈、黔西、绥阳、玉屏等地称“婆”“婆婆”；兴仁、盘县、龙里、都匀、独山、纳雍、湄潭、大方、金沙、余庆、开阳、镇远、三穗、施秉、毕节等地称“奶奶”；务川、道真称“妈妈”；松桃、思南、印江等地称“妑妑”。“妑”最初的意义指的也是“伯母、姨妈”，在思南等地则指祖母。
亲属称谓词是语言的基本词汇，稳固性很强，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际交往方式的改变，汉语的亲属称谓系统有时也发生一些变化，这些历史变化往往体现在汉语方言中。
大致说来，贵州方言中祖母的称谓有四种：“太”类，例如：太太；有“婆”类：婆、婆婆；有“奶”类：奶、奶奶，有“妈”类：妈妈、妑妑。
“太”，《广雅·释诂一》“大也。”古作“大”，凡言大而以为形容未尽，则作“太”，指事字。用于亲属称谓，则指辈分极高的长辈。“太太”在一些方言中指的是曾祖父或曾祖母。贵州方言曾祖父曾祖母多称“祖祖”，于是“太太”就转而指祖母。
“婆”类称谓是历史最为悠久的祖母称谓，“婆”最早见于南北朝时期，沿用至后世，“婆婆”则最早见于唐代，元明时期的文献仍有沿用。明代陈汝元《金莲记》：“妈妈远征，孩儿固当陪侍；婆婆独守，孙儿岂忍抛离？”
“奶”是“妳、嬭”的俗字。作为称谓，“奶”最早是“乳母”之称，后来又指母亲，再后来作为已婚妇女较广义的称呼。“奶奶”在元明时期，在官话中普遍用来尊称官僚贵族家的夫人或主人的妾。“奶”和“奶奶”用来称祖母出现得比较晚。例如清代吴趼人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第二十六回：“忽听得瓜的里面答应道‘奶奶呀，我在这里嗑瓜子呢。’”
宋元时期，“妈”才正式出现，唐代之前“妈”是作为“姥”的异体字出现的，跟今天的“妈”没有直接联系。宋时口语中用“大妈妈”称呼祖母或曾祖母。叶绍翁《四朝闻见录·皇甫真人》：“孝宗屡训妃，宜法大妈妈。”这里的大妈妈即为光宗祖母。另外，在全国汉语方言中，祖母的称谓还有“娘”类，例如：娘、阿娘、娘娘等。
同样是祖母的称谓，为啥方言中会如此歧异，有如此众多的称呼？不同地区的方言采用不同的亲属称谓，不外乎就是古今词汇的替换和古今词汇的并存，产生的原因有存古、权威语或移民的影响、平行演变这几种。
“婆”是产生年代较早的，其分布的范围也比较广。贵州主要是黔北、黔东北的一些县市用此称呼，这些地区恰好又是贵州方言较为存古的区域。“婆”类称呼原本是占据整个汉语区域的，后来在各地方言中则被后起的“太”“娘”“妈”等词汇取代了，这是古今词汇的替换。
“太”类称谓产生的年代不详，但跟母亲的称谓没有纠缠。在全国的汉语方言中，出现范围较小，由指曾祖转而指祖母，很可能是方言的创新。
“奶奶”的称呼产生得较晚，产生于宋代，广泛传播应该是宋代之后。贵州方言中，“奶奶”的称呼主要分布在黔西南、黔东北、黔南等地。贵州方言形成的关键时期是元末明初，因此这一称呼是受北方官话影响的结果。
“妈妈”称呼祖母的用法也出现得较晚，主要分布在南方方言区，北方地区主要是山东半岛的胶辽官话有一些集中分布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由北向南的第三次移民浪潮时期（即北宋靖康之难至蒙元入主中原时）由北方移民带到南方的。
贵州方言将祖母称为“妈妈”的很少，而且这些地区，比如道真，除了称“妈妈”之外，还可以称“婆”，这其实是古今词汇并存的现象。至于贵阳，今天已经不将祖母称为“妈妈”了，只称为“太太”，这是词语竞争中，“太太”作为祖母的称呼战胜了“妈妈”，“妈妈”则只用于称呼母亲了。
总的说来，“奶”“妈”“娘”三个词，最初都是表示“母亲”，后来又先后衍生出祖母的用法。这样在具体的方言中，就可能会出现一些古今义并存的现象，并存不是常态，竞争会让某些用法退出历史的舞台。这就可以解释不同方言中，有的以“妈”“娘”称母亲，以“奶奶”称祖母，有的则反之。
参考文献：
王玲玲：“祖母”称谓的地理分布与历史发展，《语言教学与研究》，2014年第3期。
